“一两黑土换二两油”的日子再不会有了
“以前挖两锹深还是黑土,现在一锹后就基本看不到了。”黑龙江省依兰县三道岗镇三道岗村农民程先粟从自己地里抓起一把黑土,“你瞅瞅,黑土都不太‘黑’了,‘一两黑土换二两油’的日子再也不会有了。”
作为世界三大黑土区之一,东北黑土区总面积约3523.3万公顷,分布在黑龙江、吉林、辽宁省和内蒙古自治区境内,粮食年产量约占全国五分之一,是我国重要的玉米、粳稻等商品粮供应地,粮食商品量、调出量均居全国首位。
由中国科学院、东北农业大学、吉林省农业科学院等院所专家联合调研形成的“东北黑土资源利用现状及发展战略研究”指出,东北黑土地初垦时黑土厚度一般在60至80厘米,开垦20年的黑土层则减至60至70厘米,开垦70至80年的黑土层只剩下20至30厘米。
“建国初期,黑龙江省黑土层大都一米多厚,现在找半米深的都难了,水土流失严重地区只剩下表皮薄薄一层,颜色也由黑变黄。”黑龙江省土肥管理站 站长胡瑞轩有些感慨,形成1厘米的熟化黑土层大约需要50年,半米就得上千年,而现在东北黑土区平均每年流失0.3至1厘米的黑土层。有专家担心,“如果 不及早治理,部分黑土层或将在几十年后消失殆尽。”
“黑土层变薄,就是指黑土地的有效耕层变薄,直接导致支撑粮食产能的有机质含量降低,土壤肥力下降。”中国科学院东北地理与农业生态研究所研究员韩晓增断言,这势必影响我国粮食安全。
黑龙江省土肥管理站对肇东、讷河等县市区的耕地检测显示,从1982年第二次土壤普查到2007年的25年间,耕地土壤有机质已相对下降两成,严重地区下降六成。
地越来越没劲儿,想增产就得大量用化肥。最近几年,45岁的张艳峰感觉自家水稻田患上了“化肥依赖症”。老张是吉林省前郭县平凤乡黑岗子村农 民,“10年前一亩水稻就用60多斤肥,如今已经翻番到120斤了,不施肥就得减产一半”。老张还有些担心,现在能靠化肥增产,这地要是越来越没劲儿,以 后可能化肥也无能为力了。
据了解,吉林省位于东北黑土区中部,“十一五”期间完成小流域综合治理840条,治理水土流失面积5600多平方公里,但黑土地水土流失还没有得到有效控制,全省仍有3.15万平方公里的水土流失面积亟须治理。
“几年后就不是自己的地了,谁还愿意投入保护?”
《经济参考报》记者在辽宁、吉林、黑龙江三省粮食主产区了解到,当地一些土地已连续十几年种玉米、水稻等同一种作物,吸收养分单一,加上盲目施 肥普遍,土壤养分失衡加剧。由于土地分散,不少农民常年使用小型农机具耕作,耕层越来越浅板结严重,“晴天硬邦邦,雨天不渗汤”就是真实写照。
由于高产作物面积增加、农田水利设施不断完善,特别是化肥使用量大增等因素支撑,在黑土层日渐变薄的同时,东北黑土区粮食产量仍然稳中有升。但 专家指出,恰恰是粮食增产在一定程度上“掩盖”了黑土层变薄、耕地质量下降的严峻现实,这反倒容易导致农民和有关部门放松对耕地质量的保护。东北部分黑土 区在发展粮食生产过程中已透支耕地产出能力,黑土层变薄的风险性被粮食增产淡化,严重性正在人为和自然因素的“合谋”影响下加剧。
“最重要的是耕地质量保护法规不完善,作为耕地使用主体的农民缺乏保护耕地质量的主动性。”中国农科院土壤肥料研究所副所长、中国土壤学会副理 事长张维理一语道破黑土质量下降的玄机,我国自20世纪80年代开始农村耕地转化为一家一户的经营方式,耕地管理单元变小,使用权变更频繁,农民保护耕地 积极性不足。“种几年后就不是自己的地了,谁还愿意投入保护?”
“技术层面上也落后,没有有效的监测体系就无法及时发现耕地质量变化的最新情况,不能制定准确的修复方案。”张维理认为,耕地质量测试指标和方 法陈旧,比如我国对地力的评价通常采用土壤有机质含量,但实际测定的却是有机物质全量,而不是活性有机质,这样的测试结果根本无法准确反映耕地地力和土壤 演变。
此外,地方在建设桥梁、道路时会占用优质的黑土农田,补回来的却多是相对贫瘠的土地,“这就不仅是黑土层流失问题,占一亩就少一亩。”即便新增 土地具备改造成黑土地的条件,还需要大量人力、物力。黑龙江省国土资源厅土地开法整理处处长任百会说,耕地占补平衡中对新增土地的整理费用每亩在10万元 左右。
第一现场
“化肥越用越多 地却越来越没劲儿”
“眼瞅着化肥用的一年比一年多,地却越来越没劲了。”51岁的黑龙江省方正县德善乡莲花村农民苏永久肩扛着铁锹从自家稻田里走出来,帽子和脸上还挂着一层土。
黑土地也快不“黑”了,老苏手指着稻田说,以前很少见到黄土,现在挖下去一锹就是黄土,有的地方黄土已经露出了。顺着老苏手指的方向望去,一些地块已经明显发黄。
关键是地越来越没劲儿,越来越硬。原来东北是“一两黑土换二两油”,现在不上化肥就得减产一半,老苏抱怨,以前一亩地就上90斤化肥,现在得120多斤,而且一年比一年多,像上瘾似的。村里的100多公顷地都是这样,感觉这地好像是“病”了。
黑龙江省土肥管理站站长胡瑞轩说,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时农民只使用尿素,80年代开始使用二铵,90年代开始使用钾肥和一些其他微量元素。由于氮肥和磷肥长期使用,有的地区过于集中,一些未被作物及时吸收的肥料化合成磷酸钙,加剧土壤板结程度。
与苏永久家稻田一路之隔的是同村农民随春江家的地,《经济参考报》记者见到他时,他正在用手扶耙地机耙地。机械非常小,甚至连坐人的位置都没有,随春江只能跟着走。
随春江家的稻田地看起来要比老苏的地颜色“黑”很多,但让他感到奇怪的是水稻亩产反而比老苏家低100斤,为什么黑土地肥力反倒不如旁边都已经露出黄土的地了?“种地方法都差不多,有时候我还偷着学些呢。”
一些专家认为,可能跟他的耕作习惯有关系,小型农机具耙地,只能耙到表层土壤,耕层越来越浅。土地犁底层越来越厚,适宜粮食生长的有效耕层变得越来越薄,粮食产量自然就低了。
类似莲花村黑土层变薄、黑土地质量下降的情况在黑龙江省比比皆是。《经济参考报》记者驱车来到黑龙江省依兰县三道岗镇三道岗村,正赶上一辆装满 垃圾的车辆往村外运垃圾。记者紧随垃圾运输车,车子刚刚驶出三道岗镇三道岗村,就把各种生活垃圾倒在了村边的农田旁。“复方丹参片”、“青霉素”的药瓶, 废旧电池,塑料袋,还有装着药剂的药瓶也散落在农田周围,有的已经被刮到了农田里。
正在农田里忙着的三道岗村农民程先粟直言,离垃圾堆近的农田最遭殃了,这些塑料袋被刮得到处都是,在地里不容易腐烂,种地肯定受影响,赶上种子播到塑料上就可能颗粒无收。
特别是那些用不完的药剂对土壤危害更大。“很多过期的药都扔到地边了,有啥危害咱也说不清楚,但那些都是人用或者兽用的药,对农田肯定是有坏处没好处。”
虽然离村里的垃圾远了些,但程先粟的地也越来越没劲儿了。“黑土不像以前那么多了,以前趟地时见不到黄土,现在趟完地后经常带出来很多黄土。”
《经济参考报》记者沿路走访发现,农田周围的防风林也变得越来越稀疏,有的地方干脆一棵树也没有,不时刮起的风夹带着一些沙土打在脸上。当地农民介绍,防风林越来越少了,刮走的黑土却越来越多。
东北黑土区实验结果表明,70%至80%的黑土肥力在下降。这样,势必要影响粮食产量,为什么不能种养结合呢?“现在很多农民种的地都是流转 的,大都是一年左右,第二年就返给原主了,谁还会有积极性去养地啊。”苏永久有些担心,如果按照过去三十年的变化,不敢想象几十年后黑土地又会变成什么样 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