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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民是否真心怀念集体化时代(2)

发布时间:2014-11-05  来源:共识网
摘要:共产主义文明更具有包容性 徐书鸣:共产主义文明的概念界定,其思路与西方社会学理论很接近,那您是如何处理西化的社会理论概念和中国历史经验之间的张力? 郭于华:我们恰恰是希望能有所超越,西方的社会理论是基

  "共产主义文明"更具有包容性

  徐书鸣:"共产主义文明"的概念界定,其思路与西方社会学理论很接近,那您是如何处理西化的社会理论概念和中国历史经验之间的张力?

  郭于华:我们恰恰是希望能有所超越,西方的社会理论是基于对资本主义文明的研究提出来的。卡尔·马克思、马克斯·韦伯和埃米尔·涂尔干,他们面对的都是西方资本主义文明,关注点在于资本主义文明的运作方式、缺陷和发展前景。我们不能简单地套用西方理论,毕竟我们面对的是与资本主义文明不同的另外一种文明,且理论研究的目的是回答中国社会最真实、紧迫的问题,它并不是为了对抗西方理论,西方理论自有它的合理性、适用性。

  既然西方学者可以在研究他们社会现实的基础上提出的理论,中国学者为什么不能在研究中国——这个非常有特点的国家——的社会现实基础上提出我们的理论呢?当然可以!不光是我们这么认为,西方学者也觉得处于社会转型中的中国是一个学术研究的宝库,各种"社会事实"令人眼花缭乱。西方社会已经结构化了,趋于稳定,而且被研究得差不多了。中国则不然,每天都在变化,让研究者目不暇接。我们完全可以在此基础上提出很好的理论构建,进而与西方理论形成学术上的对话、交流,共同推进人类知识的增量。

  徐书鸣:首先提出"共产主义文明"的概念,再依靠实证性的研究去构建其理论框架,如此,会不会限制您的学术研究视野?

  郭于华:不会,"共产主义文明"并非一个非常严格、固化、完备的概念,我们也没有给它设定很多理论和子概念。老孙、沈原和我在讨论它的时候,说这个概念叫什么都没关系,甚至可以称呼它为鱼,它是一个开放性的体系。我的新书里所界定的共产主义文明的"逻辑",它们都是从实证调查和实证材料中概括出来的。这一概念基于两个前提:第一,它不同于西方的资本主义文明;第二,它在运作过程中形成一整套机制、逻辑和权力技术。不能简单地认为它就是党文化,相比较而言,它更多元也更具有包容性,而且更重要的在于它落实于普通人的社会实践。

  从"不认同"到"信仰":共产主义文明研究的迷人之处

  袁训会:作为一种新的文明形式,共产主义文明在遭遇中国传统的时候,二者有没有互动?

  郭于华:当然有,其实共产主义文明也不能说是一种新的文明形式,因为没法判断它是新还是旧,其中多是新旧理念交杂在一起。它是在共产党建政和巩固政权的进程中,逐渐形成的一套思想理念和实践逻辑。

  这套体制让人着迷之处在于,所谓的"宏伟的社会理想"、"美好的共产主义蓝图"看上去跟农民没有任何关系,且不说农民,即使大多数知识分子可能也不认同它,除了少数中共创始人以外,大多数人跟它有什么关系?从这个角度来看,这套理念根本不可能成功,可是现实当中,它却影响了很多人,那么多人为它去奋斗、牺牲、奉献,如此就值得去研究它怎样动员那么多人,进入了那么多人的内心世界,改变了那么多人的生活、社会关系,甚至改变了他们的精神世界?这恰恰是我们所要去了解、分析的。

  骥村研究的重点就是这套理想或者意识形态,它如何跟农民的生活结合起来,尤其是农民原有的一些观念与它是相互冲突的,但是最后却"接受"了它。当然,农民的接受肯定与共产党一开始的设想有差异,但是也不能说农民完全没受其影响,因为它改变了他们,从生活方式到思想理念,乃至整个农村的社会结构。比如农民的传统理念中有一种大同思想,在历次农民起义当中都会有均贫富的口号。这种传统理念与共产主义理念有某种契合,当然还要配合很多方式让这两种理念结合起来,也就是所谓的权力技术,农民总需要一个信仰,经过权力的手段让共产主义理念强有力地介入农村社会。

  袁训会:您刚才提到骥村有很多民间信仰活动,在共产主义运动最盛行的时候,他们还有没有呢?

  郭于华:可以说是被迫没有了。因为信仰、偶像、仪式都被共产主义文明的那套机制替代了,比如农民原来信仰龙王、观音,中共说那些都是"封建迷信",必须打掉,土改消灭了一些,合作化、大跃进时期又不断清剿农村的传统信仰,文革的时候更是把神像、寺庙几乎全部打掉了。这时就需要一个替代物,对革命和领袖的信仰就补了上去。

  袁训会:我奶奶是信佛的,在文化大革命最盛行的时候,她还是信仰观世音,但环境不允许,于是她半夜三点多起来,一个人悄悄祭拜。政治运动一过,民间信仰和祭拜还会继续,相较于中国民间的传统文化,共产主义文明可能只是政治运动下的暂时性现象。

  郭于华:也不能说是暂时性的,毕竟有很多东西真的从根本上改变了,比如说原来民间的很多仪式(抬龙王求雨、抽签等),在最极端的时候完全被政治仪式替代了。尽管外在强制消失以后,这些仪式还会再出现,但已经和原来的不完全一样了,它是一个已经被改变了的、融合了不同要素的东西。

  三、共产主义中国的文明逻辑

  流氓无产者成为农村土改之初的积极分子

  徐书鸣:中共对基层农村的渗透,土改是很关键的一环。有材料提及,当时中共去基层土改,土地分完以后,很多农民会悄悄把地还给地主。您怎么理解这种行为?

  郭于华:我调查的骥村就有这样的情况,不仅归还土地,连分得的财产都一并还回去。但这种情况并不普遍,那些归还土地的农民,他们都是真正意义上老实、本分的农民,即便身处革命进程中,他还是遵从一些传统理念,调查时我们问他:"为什么把土地还回去"?他说:"人家有那是人家挣下的",意为"那不是我的"。在他们的观念中,那些土地财产是财主家靠勤劳、精明一点一滴攒下来的。在骥村,有的地主家有很多窑洞,但窑洞修建的过程却很漫长,比如一年修一半或者三分之一个窑,第二年有点钱了再接着修,一个窑洞修下来要花好多年时间。革命来了以后,传统的农村秩序一夜之间被弄得天翻地覆,真正本分的农民是不太能接受的。

  另外,归还土地还有现实的考虑,比如担心今天分到了土地,但很快又会被要回去。

  袁训会:毕竟有钱人在地方还是有势力的。

  郭于华:对,一方面农民担心国民党回来,自己就没法在村子里立足了;另一方面,很多地主都是农民所属宗族里的长辈,甚至是族长,作为同宗的血亲,怎么能抢人东西呢?正因为如此,很多村子的土改都遇到了动员的困难。

  所以土改当中,最积极、最暴力的都是些不正经的人,村民们称他们为"黑皮"、"野鬼"、"混种子",也就是"杂种",这些人什么都没有,属于流氓无产者,也就无所顾忌,他们成了农村土改之初的积极分子。

  "耕者有其田"只是一个口号

  徐书鸣:关于中共的土改政策,杨奎松指出,在"五四指示"发布,土改启动的时候,中共并没有借此扩兵的意图,因为当时的党内大政策是国共合作。但是您的研究里却多次提到,在基层的文件中,土改与扩兵的指示是被联系在一起的,高层的意图和基层的实践似乎是割裂的。

  郭于华:它不是上下层的分裂,土改在不同地方的确差别很大,老区的土改基本是从温和走向暴力,有个渐进的过程;新区则是一下子就推广开来了,土改政策从开始就比较暴力。但主要的原因还在上层,它有一个审时度势的考虑,所以还有不同时间段的差别。这也体现了共产主义文明的一个基本逻辑,即实用主义、功利主义的行为方式,为达目的它可以不择手段。

  在国共合作时期的陕北老区,中共跟乡绅的关系非常密切,因为它需要在地方生存,乡绅资助的粮食、住房都是必不可少的,在骥村,毛还向当地的乡绅借过一套《二十四史》,最后也不还了,只补偿了一点小米。当时边区的乡绅李鼎铭参与三三制、提出精兵简政的政策建议,受到中共的高度肯定,但据说最后却吞金自杀。从这里能看出,中共政策多是"此一时彼一时"的权宜考虑。抗战的时候它需要统一战线,所以土地政策非常温和,也不太去动地主,土改开始的时候,政策是"减租减息","试办征购"、鼓励"献地",不是强迫性的方式,"五四指示"之后特别是"土地法大纲"公布,政策发生了根本的改变,变成没收地主阶级的土地分配给无地的农民,时势需要哪种政策,它就会用哪种政策。

  袁训会:在我老家,1949年中共进城的时候,他们会把当地学了些知识的精英吸纳进体制中。我爷爷当年就很积极,他觉得自己年轻,在这个新生政权中一定会大有作为。然而,当政权稳定下来以后,他们就开始不信任、提防那批精英了,我想,这也是后来不断出现政治运动的一个动因吧。

  郭于华:这种事后面是屡次发生。因为中共的政策意图和它所标榜的目标是不一样的,土改期间,实行"耕者有其田"是最能赢得人心的一个口号,大家都把它当成奋斗目标,可是今天看来,"耕者有其田"并不是目标,它还是战争动员的手段,扩兵,通过这个口号赢取民心,以获得民众的支持和人力物力的投入,建政之后则是为了获得民众对新生政权的支持。等到政权稳固、合作化开始之后,那些分给农民的土地就都收回去了。"耕者有其田"与其说是一个目标,不如说只是一个口号或者手段而已。

  "妇女解放"的幻象

  徐书鸣:女性政策也是如此,中共所谓"解放全中国"很重要的一个内容就是妇女解放,还在《婚姻法》的规定上给了女性很大的自由,可以要求无过错离婚。但在合作化以后,女性在集体当中的地位却备受歧视,工分政策上尤为明显。您对中共"妇女解放"的提法有何评价?

  郭于华:关于"妇女解放"的命题,我和很多做这方面研究的学者有分歧,他们多认为革命时代的女性得到了真正的解放,而改革开放以后,女性地位又下降了。我非常不同意这种判断。49年之后所谓的"女性解放"根本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解放,而是被解放,解放是自主的过程,自己解放自己,如果是别人赐予的,怎么能说是解放呢?但凡是别人赐予的,他就可以拿回去,而且当时的"妇女解放"连赐予都算不上。土改时期,中共鼓励妇女识字,动员她们参与政治运动,但是这种"参与"只是革命成功的一个指标,可以声称妇女被发动起来了。

  对妇女生活产生最大影响的是合作化。例如合作化之前的骥村,妇女是不下地的,因为传统劳动分工的角色就是这么规定的。每年只有几天,比如播种的时候人手不够,妇女才去帮忙点籽。女性在劳动分工当中有一套自己的劳动任务,比如做饭、打扫卫生、照顾老人、养孩子、做鞋织布等,工作量一点都不少。合作化用一套制度安排强迫女性参加集体生产劳动,宣称这是对妇女劳动力的解放。然而,她们跟男人一起去地里劳动的同时,还要承担传统的家务劳动,她是解放了还是境况恶化了?正如我在书里所写的,集体化时期的妇女忍受着饥饿、疾病、对孩子的忧心等诸般痛苦,却无处寻求帮助。

  所谓"妇女解放"一定程度上只是一个幻象。集体化时期的陕西关中平原有很大一片棉花产区,棉花是国家工业化必需的农产品,可是其种植要投入大量的劳动力,这个时候女性劳动力就被动员起来,她们是被当作工具,哪儿有解放的意义?负担加重的同时,工分政策还很不公平,女性的工分永远低于男性,再能干也没用。合作化时期,骥村人口被分进不同的组,比如农业组,里面全都是种田的好手,大多数女性劳动力都放在基建组,负责修梯田、造平原等重体力的劳动,完全不考虑女性体力相对较弱,而且要生孩子,把她们当成工具一样使,她们所获得的报酬却又很低。

  此处问题的关键在于妇女完全没有选择的余地,她们不能放弃挣工分,因为没有工分就分不到粮食,这不就是强制吗?不就变成了国家的奴隶吗?在一个所有人都是奴隶,所有人都没有人权保证的国家,怎么可能有女性的解放?参加工作或者集体劳动就意味着解放?我不这么认为。

  徐书鸣:这也反映,当下很多人概念中的"女性解放"还是女性应该跟男性完全一样,没有任何差异。

  郭于华:对,男女怎么能一样?男人能替女人的生养小孩吗?那些骥村的女性讲到自己养育孩子的经历,一些母亲因为下地干活不能给孩子喂奶孩子饿得哇哇大哭时,她们会痛苦到泪流满面,这种记忆是刻骨铭心的。

  中共如何实现对农村的意识形态渗透?

  徐书鸣:学术界有一个共识,即中共的基层渗透能力非常强,但是作为农民,他对于中共的体制到底是意识形态的信仰,还是出于恐惧而不得不屈从于这个政权?

  郭于华:二者都有。首先,推行这套体制需要一个经济基础,也就是计划经济。计划经济体制实际是一种控制,农民的经济命脉被控制住了,脖子被掐住了还有的选择吗?他连退出的自由都没有,正如秦晖老师所说,人民公社不是集体化而是集中营,集中营最大的特点就是不能退出。骥村的老乡有一个说法叫"强箍",它很好地描述了这种体制,农业合作化是一个"强箍"的合作化过程。

  我前些天看了一本小说《玫瑰坝》,讲到大饥荒的时候,有个村子很多人都饿死了,只有一户人家,不仅没挨饿,还有余粮帮助别人,因为这户人家是麻风病,不能跟大家一起劳动、分配。村民就把他们赶到一个山沟里,为他们盖了一个房子,让他们在周边开地种粮自生自灭。由于不跟外界联系,他们家在饥荒的时候有吃有喝,反而活了下来。虽然是小说,但很好地反映了这个体制给农民带来的灾难。

  强制之外,它还有意识形态,强制和灌输双管齐下,且相互建构,一方面不断被灌输共产主义好的意识,另一方面没有任何其它的选择,农民只能接受。这跟中国人的国民性也有关联:为了让痛苦少一点,就选择顺从,甚至通过更积极地表现获取利益。久而久之,这套规则就变得理所当然了。

  徐书鸣:是否可以这么理解:最早进入体制的那批人,他们更多是出于对体制的恐惧而不得不屈从,但他们在这个体制内生活时间长了以后,甚至是他们的下一代都出生了,他们就会越来越发自内心地信仰这个体制。正如达尔所说,政权存续时间越长,其越具有合法性。

  郭于华:的确有很多人像你所说的那样,但它未必具有普遍性。比如"四清"运动,很多干部一直对中共忠心耿耿,但在"四清"中被指责为"多吃多占"、"贪污腐败",工作队把他整得死去活来,他也会有抱怨。就像骥村的一个党支部书记,当时被逼得差点上吊。从那以后,他就会对这个社会有所反思。虽然他很难清晰地意识到是这个体制给自己带来的苦难,但是只要感到不公,他就会反思。今天让农民去回顾那段历史时,他们也会认为毛主席并非没有错误。因此,我们对于民意不能完全绝望,即使再强大的力量也不能跟民众最正当、最基本的要求永远对抗。

  徐书鸣:个人在政治事件当中受到的冲击,从而产生对这个体制的反思,这种反思是否可以视为计划经济制度解体的动力?

  郭于华:应该是动力之一。最根本的动力还是这套体制本身不具有可持续性。农民在其中没有任何积极性,付出120%或者20%的劳动,最后都只能得到应得成果的20%,大家自然就都懈怠了。

  我们曾多次采访骥村在集体化时期的会计,他说当时许多人都偷拿集体的东西。这件事很值得分析,谁都知道偷窃是不道德的。但是在那个特定的环境下,农民会认为偷窃是拿回本来属于自己的东西。他们的劳动成果凭什么要上交或者平调到其它地方?既然国家不让他拿,他就偷拿,并不认为是偷窃的行为,因此没有道德负罪感。

  人民公社制度在当时确实走不下去了,这一点上下都有共识。

  四、"共产主义文明"的阴影

  农民是否真心怀念毛时代?

  徐书鸣:现在很多农民在回顾集体化时期的历史时,有一个矛盾的表述:一方面是集体化时期的农村风气好,大家都有公心,并以此抨击当下的基层腐败;另一方面,那个年代饥饿的记忆也格外深刻,老人也会教导子孙要珍惜现在衣食无忧的生活。为什么会有这种矛盾的表达?

  郭于华:其实不矛盾。那些亲历者在批评当下社会的不公正时,他们会用一些社会主义时期的话语,比如"干部要清廉";"今天这么多贪官,在毛主席时代早就被枪毙了",似乎很怀念毛时代。 这种回溯、怀念也经常被新左派引证,认为农民更喜欢那个时代。其实它是一个巨大的误导。在骥村调查的时候,我们问农民:"你愿不愿意回到毛泽东那个时代"?农民立即回答道:"回到那个时代早他妈饿死了"!可见,农民并不是真心怀念那个时代,究其原因,虽然他们可能知道自己所遭受的苦难是源于某种不公正安排,但是其很难将之归结到共产主义文明下的制度框架、制度安排上,农民很难做学理或者制度层面的分析,否则还需要学者干嘛?直接问农民一切就都清楚了。

  农民自己对那段历史的讲述也能证明我的观点,骥村的农民告诉我们,土地还是那么多土地,人还是那些人,分地以后,当年就能吃饱饭了。他们说:"我给自己干,愿意干多少就干多少,全凭自己做主","一下自由了,可把人畅快美了","自由"这个词都不是我们问出来的,而是农民谈及那段历史时,自己情不自禁说出来的,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解放。

  徐书鸣:那些集体化时期的亲历者所掌握的话语资源很有限,因此面对当前社会的种种不公时,他们只能运用那些熟稔的毛时代话语。

  郭于华:确实如此,经过多年的规训,且不说农民,我们自己在说话的时候也会经常使用毛时代的话语,比如说解放前、解放后,错划右派等,什么是"解放"?难道有没被错划的"右派"?可以看到,我们的语言已经被异化了,因此农民使用官方话语也属正常。但是说到自己生活中的事,他们还是很正常的,还是说这个人是"黑皮"、"野鬼"、"混种子",所用的都是农民的表达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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