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回忆说——
1980年初我到中央工作,进了书记处,分工管农业,这个难题可大了……从整个农村工作来看,农民要求改革,有些地区行动比较快,但是,上层领导机关基本上还是推行农业学大寨的那一套,对农村改革,特别是对包产到户,抵触情绪很大。我分管农业,依靠原来这套机器来开展工作怎么行呢,还有不少省的领导思想也不通。
万里找到总书记胡耀邦,他对胡耀邦说:“中央决定中规定不要包产到户,我们支持农民的正当要求,会始终被看作违纪违法,这样不行啊!是不是先开一次省委书记会,大家通通思想?”
多年后,吴象深情地回忆起胡耀邦与万里的挚交。吴象说:他们都是豪爽真诚的人,胡耀邦原来见万里大大咧咧,心想这个山东硬汉一定是举重若轻,不会有什么难倒他的事,后来才了解还有这么一道“紧箍咒”。
胡耀邦完全赞成万里的提议,并立即表示要从各个方面同他一起解决这个“违纪违法”的难题。
万里举目四望,他发现,他能找到的同盟者只有杜润生,他请杜润生来主持起草会议文件,并对文件作解释和说明。
万里对杜说:“一定要把原来中央决定中的‘不要包产到户’改为‘可以包产到户’,最好是‘支持包产到户’。”
但这只是一厢情愿。
杜润生为会议亲自起草文件。草稿中写道:“要尽快建立农业生产的责任制,不论任何地方都要有责任制,责任制形式则要因地制宜,要遵从群众意愿,不禁止自愿选择家庭承包。”
草稿在农委会议上讨论,参加的有杨立功(时任农林部部长)、钱正英(时任水电部部长)、陈国栋(时任商业部部长)等。但是杜润生怎么也没想到,绝大多数人都不同意他的稿子,都反对“只要群众要求就允许包产到户”这条原则,提出:只能“划一个界限,贫困区可以,其他地区明确不准包产到户”。
会议记录交由万里审阅,万里慨叹,除了杜润生,整个国家农委都反对包产到户。
第一书记座谈会还是如期召开了。无论是万里还是杜润生,都预感到这个会一定不平静。会议由胡耀邦主持,华国锋到会。
文件讨论稿被杜润生做了一定程度的修改,但依然阐明:各地可以因地制宜,尊重群众的选择。
在座谈会上,杜润生对此作解释说明:“现在群众乐于接受公有土地、家庭承包。有的是联产计酬,有的是大包干,有的实行专业承包或小组承包。这么多的形式,今后应听任群众自由选择。”
农委副主任张平化紧接着发言说:“文件经过农委讨论,但润生同志的讲话农委没有讨论。”
分歧立刻显现出来,继而变得更加白热化。
发言反对包产到户的有福建、江苏、黑龙江几省的省委书记,支持的有贵州省委第一书记池必卿、内蒙古自治区党委第一书记周惠、辽宁省委第一书记任仲夷。
杨易辰时任黑龙江省委第一书记,他发言说,黑龙江是全国机械化水平最高的地区,一搞包产到户,机械化发展就受影响,生产成了大问题,是倒退。集体经济是阳光大道,不能退出。
池必卿立刻插话:“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我们贫困区就是独木桥也得过!”争论针锋相对。
杜润生在会下征求北京、广东、广西、湖南、湖北、吉林、辽宁、山西、河北等地区领导人的意见,他们都认为三中全会以来集体化取得了伟大胜利,有错误已经纠正了。“所以一定要在贫困地区设个‘闸门’,以免包产到户自由蔓延”。
杜润生回忆说:“参加会议的很多人都是跟毛主席共同战斗过的老同志,其中有一位在会议休息时间特别拉住我说,包产到户,关系晚节,我们有意见不能不提,留个记录也好。”
杜润生只有无奈地苦笑。
会议在这样的交锋和矛盾中尴尬地结束。杜润生还记得,为了解决分歧,会议闭幕前,他和胡耀邦、万里讨论,商量处理办法,两次改写文件。最终形成的文件当然还是一个妥协的文件,文件里增加了几段话:
集体经济是我国农民向现代化前进的不可动摇的基础;但过去人民公社脱离人民群众的一些做法必须改革。
在一般地区,集体经济稳定、生产有所发展,现行的生产责任制群众满意或经过改进可以使群众满意的,就不要搞包产到户,愿意选择家庭承包的也不要硬纠。
对那些边远山区和贫困落后的地区,群众对集体丧失信心,因而要求包产到户的,应当支持群众的要求,可以包产到户,也可以包干到户,并在一个较长的时间内保持稳定。
华国锋对这一改动表示很满意。他说:“这样写,好!”
段君毅很明智地看出其中的玄机,他在会下说:“这个写法是各得其所,各省按照自己的情况说怎么试就怎么试,不然,原稿有那么多人反对,恐怕没办法收场。”
这一名为《关于进一步加强和完善农业生产责任制的几个问题》的会议纪要,后来以中央1980年75号文件的形式下发至党内。文件的最大成果是对包产到户的性质作出了新的解释,认为它“是依存于社会主义经济,而不会脱离社会主义轨道的,没有什么复辟资本主义的危险”。
杜润生说,75号文件其实是一个承前启后的文件,它实际上把生产责任制的规定推进了一步。
会后,已经调任中央书记处政策研究室的吴象以新华社记者的名义,写了一篇文章,题目就是《阳关道与独木桥》,在《人民日报》上发表,文章写出了会议的观点交锋。
会后,胡耀邦和万里共同认定,各省第一把手的态度是问题的关键。经商定,胡去西北,万里去东北,一个省一个省地做领导班子的工作。
尽管争论还在继续,75号文件已经使包产到户这种责任制的推行,由半明半暗的、自发的、不合法的状态转入了比较公开的有组织有领导地进行的状态,开始普遍推行。
十三、五个“一号文件”
此时,距离十一届三中全会已经过去了近两年,而距中央关于“三农”问题第一个“一号文件”的颁布,还有一年多的时间。在这1000多天里,在共产党内部,在支持和反对农村改革的力量的博弈和消长中,千百万中国农民却以“吃饱饭”这个最原始、最基本的生存目标为动力,以包产到户为支点,艰难而执著地推进着农村改革的进程,并因此慢慢“填饱了肚子”,从而使得这一进程难以逆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