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七省三县农业座谈会正在召开期间,文章的发表无疑更加重了反对派的砝码。
在安徽,清晨6∶30的“新闻和报纸摘要节目”播出的这条消息,让万里心头陡然一震,他暗自惊呼:“要坏事!”
万里赶紧给滁县地委书记王郁昭打电话:“我们该咋办还咋办,已经实行的政策不能变!”
随即,以中共安徽省委的名义,省委办公厅向省内各地发出了8条紧急“代电”,要求各地“不论实行什么样的责任制,都要坚决稳定下来,集中精力搞好春耕生产”。
第二天一早,万里即刻下乡。他首先来到了皖东的全椒、滁县、定远、嘉山等县,一路上做工作,反复对干部社员讲:“责任制是省委同意的,有什么问题省委负责,既然搞了,就不要动摇!”
在全椒县古河区,万里一下车,就被百姓围住了,大家愁眉苦脸,让万书记拿个主意。
“万书记,又要变咧?”
“谁说要变?谁吹这股风那股风,我们也不动摇,既然搞了就不动!”
“《人民日报》说了,要坚决退回去。”
“《人民日报》可给你米吃?可给你油喝?它就是公共汽车,你可以上我打票也可以上。”
面对县里的干部,万里的脸色变得十分凝重。他说:“究竟什么意见符合人民的权益和长远利益,这要靠实践来检验。决不能读了一篇读者来信就打退堂鼓。生产上不去,群众饿肚子,是找你们县委要还是找《人民日报》要?搞包产到户如果要检讨,我检讨。只要老百姓有饭吃,能增产,就是最大的政治。老百姓没有饭吃,就是最坏的政治。”
一路走,一路看,一路说,老百姓依然清冷的灶台和破旧的草屋让万里坚定了决心——哪怕走得再远一些,哪怕风险再大,也不能退缩。
在定远县范岗公社,一位生产队长吞吞吐吐地说,我们队现在还没有包产到组,春播无人干,社员一致要求学凤阳,县里领导坚决不同意。
万里直截了当地对生产队长说:“你那个队可以实行凤阳的办法,回去就搞,决不能耽误生产。”
年轻的队长又惊又喜又有点半信半疑:“我们说了好多次,公社都不依,说是县里统一布置的,你在合肥,怕说了没用。”
“我是省委书记,你们地委王书记也在,你那队就照凤阳的方法办,我批准的!”万里很干脆。
20日当天晚上,王任重之所以费了很大劲,才在嘉山县找到万里,正是万里紧急出巡消除“张浩事件”的负面影响,来到了嘉山。那天万里还在电话里对王任重说:“不管怎么,我这里已经干开了……备个案,搞错了,省委检查,我负责!”
安徽省委采取的紧急措施,消除了部分干部群众的担忧,但仍有一部分地县还是遵照报纸的要求,从“包”退回到不包、不联产,其中受损失最严重的是霍邱县,几乎有1/3的生产队又回到了大呼隆的体制下。这一年,霍邱的粮食产量比1978年减产约20%,而周边所有的地县均大幅增产。万里闻此消息异常愤怒,立刻提出要撤县委书记的职。
此时,不仅是在安徽,四川、河南、内蒙古等已经实行了责任制的农村,也因为这样一封张浩来信,各处引起极大混乱。
这封“群众来信”的背景后来被陆续披露出来:当时《人民日报》为春耕写了一篇相关社论,报送党中央。华国锋阅后在文章留白处写了一段话,批评了某些地方因为包产到组,出现了抢农具、牲畜、闹分队的现象,认为这影响了集体经济的巩固。王任重看到了华国锋的批示后,在3月14日写信给《人民日报》总编辑胡绩伟,信上说,要稳定地实行“三级所有,队为基础”的制度,决不能倒退回去。张浩的来信正好契合了这一指示精神。
“张浩事件”所造成严重的后果让胡耀邦坐不住了,他批评胡绩伟:登头版头条,表明报社完全同意这个意见。你应当登在农村版,或者放在一版的下面。编者按也应该改掉指示、肯定的口气,改为“引起注意,可以讨论”的调子。
作为补救,半个月后的3月30日,《人民日报》以《正确看待联系产量的责任制》为题,刊出安徽省农委干部辛生、卢家丰的来信,驳斥了张浩的观点。
九、“不许”改成了“不要”
1979年3月24日结束的七省三县座谈会最终作了妥协,经华国锋同意,在后来由十一届四中全会审定的《中央关于加快农业发展的若干问题决定》中,写下了下面的文字:“深山、偏僻地区的孤门独户,实行包产到户,也应当许可。”
杜润生说:“这是中央文件中第一次允许在特殊地区实行包产到户,这就为农村政策的进一步转变奠定了基础。”
与三中全会通过的草案相比,四中全会通过的《决定》将“不许包产到户”,改成了“不要包产到户”,口气显然温和许多。
决定中还有一段文字:对于群众搞包产到户,“如果一时说不服,也不要勉强去纠正,更不能搞批判斗争”。杜润生说,这句话等于批准了既成事实。
上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的中国农村改革,就是在这样的进两步退一步的螺旋状态中往前发展的。
1980年1月,国家农委召开人民公社经营管理会议。会前,农委的两位正副主任将讲话稿一同交李先念副总理审阅。两稿的分歧在于一个特别强调集体经济的优越性,一个提出要允许地方搞包产到户试验。李先念认为“王(任重)的讲话很好,内容、文字均好”。
杜润生无奈,只能找刚刚从四川省委调上来的国务院副总理商量,怎么办?
杜回忆:这位副总理说,他在省里工作的时候,是搞包产到组,没有更多地支持包产到户,用扩大自留地的办法,满足农民的这种要求。他认为,包产到户这类问题,可以让大家试,不宜堵死。先念、任重他们有意见,文件还要发,可以不用国务院名义,以国家农委名义下发。于是就把问题化解了。
会议一开始王任重发言,他讲了集体经济的几大优越性,并让大家讨论。
杜润生再次安排周曰礼发言。他的发言题目是《联系产量责任制的强大生命力》,他讲了足足两个半小时。周说,到1979年底,安徽实行包产到组的生产队占总数的51%,包产到户的占10%。增产效果明显。群众评价,组比队好,户比组好。



